远离尘嚣，相聚卡拉布里亚

我亲爱的，

昨天，我们再次启程，前往世界的尽头，前往意大利那坠入卡律布狄斯与斯库拉之间的尖端，前往欧洲与非洲、古罗马与古希腊，以及地中海所有文明交汇的岩石之地——前往雷焦卡拉布里亚，我们意大利之旅的最后一站。之后，我们将扬帆出海，在海上与你相会。

自我们在多洛米蒂山脉的阴影下分别，已经过去多久了？若我从你上一封信算起没有记错，此刻你应当已望见克罗地亚海岸，不久便会抵达亚得里亚海明珠。然后你将扬帆出海，在海上与我们相会。

那是我们抵达雷焦之前最后一天的驾车行程，而阿斯普罗蒙特山冷峻地挡住了通往目的地的道路。翻越令人屏息的波利诺山巅，穿过浓密幽深、令人窒息的塞雷山林，又越过西拉山及其古老的花岗岩高原——那里除了被邻近西西里岛的阳光晒得黝黑、令人沉醉的大自然，别无他物——之后，阿斯普罗蒙特山依然矗立在前方。历经千年，它仍骄傲挺拔，嶙峋峭壁径直插入三片海域的绿松石色海水之中。它见证了数百年风云，是黑手党徒的避难所；它的岩石因酷热而泛红，远胜于因复仇而流下的鲜血。它依旧以卡拉布里亚的全部气势注视着我们。

它就是卡拉布里亚。

我们在夜里出发，赶在太阳升起之前，趁着夏日还未变得难以忍受的清晨。山毛榉与橄榄树的枝叶下，青草散发着青绿的香气；山谷里牧羊人放牧羊群，在他们仁慈的注视下，意大利仍沉睡着——那是万籁俱寂的时刻。我们是两束光，两盏车灯，在夜色中行驶；这亘古不变的夜色静静守护着那些被噤声者的记忆。面对不愿被我扰乱的意大利之夜，两盏车灯又算得了什么。月亮藏起了光芒，黎明迟迟不肯染上色彩。我们飞驰在蜿蜒的山路上，眼前只有掠过的灌木丛与树林，越爬越高，直到我们不禁怀疑，这条路是否直通天堂——意大利人总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径，能够抵达上帝的心间。

天亮时我们仍在攀登，中午到来时依旧如此；我们翻过一道山口，又一道山口，随后在经过坎切洛之后，天空忽然豁然裂开，露出下方两片海域，它们分列在车子两旁。干枯的草坡、黄叶遍地的山谷、果园在从南北吹来的富含臭氧的空气中沙沙作响，还有这片田园般的普罗旺斯风光：岩石与水并存，红色与蓝色相映，而蓝色本身也融为一体——天空的蓝与海洋的蓝。卡拉布里亚宁静地展露身姿，时而显露温柔，处处洋溢暖意；就在我们正前方，阿斯普罗蒙特山宛如巨人，正午金光为它加冕，几缕云絮在它身侧撕散，它以宽阔坚实的肩膀在地平线上投下阴影。

我们要绕过它。
我们必须回到人间。

我们沿着山坡疾驰而下，驶向海岸线。这里的海岸只是一条狭长的土地，夹在山脚与爱奥尼亚海之间。尽管沙漠酷热远在他方，我们仍感到自己渺小得仿佛要被它碾碎；梦一般的大自然静默无声，使我们仿佛置身其中；峭壁猛烈地撞入“我们的海”翻涌的泡沫，深邃的蓝令人沉溺，天空澄澈得仿佛无边无际，意大利在身后渐渐缩小，而大希腊在眼前升起——这一切都令我们心生敬畏。

Kalon Brion，善意涌现之地。公元前8世纪，希腊人登陆此地时，便如此称呼这片土地，因为这里的山坡比他们的家乡更肥沃，这里的葡萄酒也总是更好。一路上，我们发现了一座座拜占庭教堂；这里天主教堂庄严肃穆的钟楼，换成了东方穹顶的圆润轮廓。石墙粉刷着石灰，村庄也如希腊一般依偎在峭壁上，宛若神圣的蜂群，修士与农人共同生活其间。

这里已没有森林，只有一望无际的果园：白花盛开的香柠檬树，结着成熟而苦涩的果实，女人们仍将果实压在海绵上，榨取芳香的精油。我摇下车窗，让肺里灌满咸咸的柑橘香、被灼热阳光晒得凋萎的花香、饱含汁液的叶片气息，以及温暖泥土的味道。几十公里间，我们目之所及只有葡萄园、一行行柑橘树，以及点缀着诺曼、安茹、伦巴第、卢卡尼亚、希腊、罗马、撒拉森和阿拉贡遗迹的几片草地——卡拉布里亚是一座岛屿。

我在路边一座果园停了下来，下车摘了一颗香柠檬。这时，一个男人用卡拉布里亚语朝我喊话——他们至今仍在这里说这种希腊方言。他名叫詹·弗兰科，给我讲起香柠檬的故事，最后说，没人知道它从何而来，也没人知道它为何偏偏只在这里生长。

因为世界上只有这里才有它。

它是卡拉布里亚的“绿色黄金”。自18世纪以来，这种清新爽口、带着苦味的果实便让这里的匠人声名远播：像詹·弗兰科这样的人不计其数；有些女人用海绵榨取果汁，还有人使用巨大的“剥皮机”，将香柠檬的果皮剥下，提取精华。

这是众神赐予希腊人与特洛伊人后裔的礼物，他们至今仍称自己的土地为“善意涌现之地”。

你真该看看詹·弗兰科的笑容：他刮下我摘来的香柠檬皮，闻着指尖上的精油。既然我没法画给你看——你知道我画得有多糟——我就寄给你几滴这清新提神的精油。它可爱，带着柑橘香，清爽鲜活，近乎花香，又有一丝酸甜。愿它也能让你微笑。

改天我再告诉你雷焦卡拉布里亚，以及点缀在卡拉布里亚乡间的其他迷人城镇。你要知道，那天我们终于抵达了阿斯普罗蒙特山的另一边。写下这些文字时，我们离扬帆出海终于只有一步之遥。

所以，我们很快就会重逢。
在海上……

E.